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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月4日 星期二

穿牆

穿牆


那時沒人看見她穿牆
因為她不像別的穿牆的的人那樣
帶著興奮但掩飾的緊張神情
她背後的發條有些鬆落
身上還殘存早餐吃草莓土司的味道
她的頭髮凌亂得像永遠沒梳過一樣
卻沒人知道她大衣口袋裡永遠有一把
小小的排梳而且
右邊數過來的第六根梳齒在她第一次坐雲霄飛車
在最高處靜止一段時間突然往下衝的時候
隨著爆裂的尖叫折斷就從此下落不明


她穿牆的時候有點自暴自棄
她其實還蠻想讓別人看到她正在做
穿牆這件事的
可惜身邊經過的人都看也不看她
包括那隻看起來很餓的流浪狗
她記得那隻狗
她曾經在半夜遊蕩的時候拿一整顆熱騰騰的茶葉蛋餵過牠
但狗似乎不記得她了
狗經過的時候好像附近沒人一樣
她始終不放棄地用某種會在舌頭下壓出泡沫的聲音
引誘著狗
大概因為她不會吹口哨
所以她不管叫貓叫狗還是叫小鳥都是同一個聲音
狗不理她她覺得有點意興闌珊
她決定開始穿牆


穿牆其實也不是那麼容易
要保持身體達到一定均衡的透明程度
但又不可以太透明以免就這樣消失不見
她大概從八歲開始練習
十五歲的時候有一次就是因為
變得太透明而不小心消失了兩個星期
她花了很多力氣才把自己找回來
後來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的
現在則已經可以做得分毫不差了
她有時候會覺得很可惜這不是一件可以拿來炫耀的事
雖然穿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可是至少也是花了力氣才學會的
她有時候會想
要是她是上古時代的人就好了
那時候隨便做什麼都可以是
首開先例始作俑者
現在世界上有幾十億人口
根本就不知道同一秒有誰跟你異口同聲
在一秒內抄襲或被抄襲是多麼可恨的事情
有時候除了穿牆
她還想乾脆立志毀滅世界算了
只是她很懶
常常只是這麼想想就算了


穿牆偶爾會遇到一些人
因為身體變透明需要很多能量
所以穿牆的時候基本上她都是神智恍惚的狀態
有一次她穿牆時撞了別人
那個人看起來很面熟
她後來終於想起來他是誰
他是她一起生活了五年的舊情人
只是歲月雕琢下他看起來很瘦薄蒼白
簡直就像變成了一張貼紙卻很弔詭地垂直著地面
她撞倒了他以後他就變成一張妥貼地平鋪在地上的貼紙了
她慌忙道歉
但是他好像不是她的錯一樣的拍拍屁股站起來
若無其事地
穿牆走了
她後來想起來的時候還嚇了一跳
他是哪一年學會穿牆的
他們屬於相遇太早又太對的那種情人
她離開他的時候他才剛學會打領帶
現在已經會穿牆了
她愈發沮喪地覺得穿牆實在是一件
無趣的事


她決定如果遇到第五十個穿牆而過的人
就要從此戒掉穿牆這個壞習慣


而牆裡或牆後到底有什麼
穿牆的人往往都緘口不提的
她很想告訴那些不懂穿牆的人
可是每次要說
聲音都卡在喉嚨
硬要發聲時就變成一種帶狀而極端模糊的嘶叫
她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即使是要對小狗說明這件事
都會發出異於平常呼喚小貓小狗的奇怪聲音
舌頭下的泡沫預謀似的會提前破掉
而遇到的穿牆者好像從來都行色匆匆
誰也不跟她討論這回事


她寂寞得快乾掉
只好在夜裡一遍又一遍的穿牆
偶爾難過地發現
現在連變透明讓自己失蹤一陣子都辦不到了
原來牆是越穿越薄的
而自己身上的顏色和牆上的色彩都
漸漸的在變淡
遲早她會變成只剩下黑白兩色吧她想
而牆
大概最後會變成一面鏡子
費力穿過去
才發現只是把左右顛倒的另一個自己從牆上
擠回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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